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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章 調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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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章 調律

聽了歌斐木的誇讚, 洛陽倒是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,以米哈伊爾在匹諾康尼的地位,以米哈伊爾在歌斐木心中的地位, 拿他與米哈伊爾並列相比,這人是真心這麽想的的嗎?

不過歌斐木的目光盡顯真誠, 實在看不出有什麽作偽之處, 洛陽想起他命途之力對人感知的影響, 難免不敢完全放下最後一絲戒備。

於是洛陽笑了笑, “承蒙誇獎了,我身在公司不過是謀生罷了, 從而不會被所謂立場綁死。倒是你, 跨越星海來到這片破敗之地, 執意要在此地建起你的家族與美夢。說到底, 你我都是隨心活著的人,只是選擇不同罷了。”

歌斐木聞言,眼睛竟更明亮了,唇角的笑意更盛了幾分, 只是輕聲嘆道:“我哪裏算是什麽隨心而活,只是有感於米哈伊爾的赤誠,不忍辜負真心罷了。”

他繼續說道, “正因如此,才格外覺得此心珍貴。世人大多趨同順從,甘願沈溺安穩,唯有你們這般敢直面真實、赤誠熱烈的靈魂, 最是難得。只是很多時候, 活得太真, 反而最辛苦。”

這倒似乎是句真心話, 洛陽想著。

“如此想想,而世間眾生,大多忙忙碌碌,只想活得簡單而快樂,也是應有之義。”歌斐木繼續說道,這話說得悲憫而感慨。

幾天下來,洛陽覺得歌斐木這人是真不錯。性子溫和寬厚,說話永遠不急不緩,聽人傾訴時目光專註得讓人打心底裏覺得被重視。

是真好人,還是演技太好?洛陽更傾向於前者。一來二去,原本分屬敵對陣營的兩人,竟真成了能說得上話的朋友。

洛陽有時候會失笑:這大概就是所謂的 “緣分”。談判場上針鋒相對的敵人,陰差陽錯救下的對手,最後竟能坐在床邊一起喝茶吃點心,聊些無關緊要的閑話。這事兒說出去,怕是沒人會信。

那一日,歌斐木來得比平時早了許多。洛陽正靠在窗邊曬太陽,暖融融的光裹著憶質的微香漫在身上,聽見輕輕的敲門聲,頭也沒回,語氣隨性:“進來。”

門被輕輕推開,歌斐木走了進來,手裏拎著個巴掌大的烏木小箱子,邊角嵌著細銀紋路,看著比平時帶來的水果點心鄭重得多。他腳步放得很輕,生怕驚擾了屋裏的靜謐,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意,卻比往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。

“有事?” 洛陽轉過身,目光自然落在那箱子上。

歌斐木走到他面前,將小箱子輕輕放在桌上。他沒有立刻打開,而是先擡眼看向洛陽,眼神真摯坦然,輕聲道:“想跟你說件事,怕你誤會,所以特意帶了東西來。”

“什麽東西。”洛陽好奇地問。

他才緩緩掀開箱蓋,裏面鋪著深紫色絨布,一套精巧的器具整齊碼放著,一面邊緣刻著纏枝紋路的圓盤狀鏡子,幾根細如發絲的銀質探針,還有一小瓶泛著微光的透明液體,看著頗為奇特。

“我想給你調律。” 歌斐木的聲音放得更柔,目光緊緊鎖住洛陽,生怕錯過他一絲不悅。

洛陽挑了挑眉,沒說話,等著他往下說。

“你別誤會,我沒有冒犯的意思。” 歌斐木溫和地解釋道,“只是,我略通同諧調律之術,偶爾能感知到一些常人察覺不到的細微異常。”

他頓了頓,垂下眼簾斟酌措辭,語氣變得格外認真,帶著真誠的關切:“之前幾次見面,我總隱約覺得,你的靈魂與身體之間,像是隔著一層極薄的霧,有那麽一點不易察覺的間隙。這種情況不算常見,有的人會自行彌合,有的人卻可能埋下隱患。”

說完,他重新擡眼,目光澄澈而真誠,沒有半點試探或算計,只有純粹的擔憂:“既然發現了,就不想看著你忽視。若是你不介意,我想試著幫你填補一下那些細微的縫隙,也算防患於未然。”

“你當然可以拒絕,但我希望你不要拒絕,”歌斐木笑了笑,“畢竟我是這裏最好的調律師,就算是公司裏也不會有比我更好的調律師了。”

洛陽的目光微微凝住,沒立刻應聲。

被人改動意志或靈魂,這並不是件輕易能托付信任的事。

這話從別人嘴裏說出來,他或許會警惕懷疑,但歌斐木說這話時,眉頭微蹙,眼底是藏不住的關切,指尖甚至因為擔心被拒絕而輕輕收緊,那份真誠坦蕩,根本做不了假。

況且,洛陽想起自己這副身體的來歷。經過因爵爾那樣徹底的 “調試”,有些常人察覺不到的異常,被歌斐木這樣能感知靈魂波動的人發現,倒也不算奇怪。

就算歌斐木真有別的心思,他洛陽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,而且,這具軀殼自有管理員,別的力量能夠介入其中嗎?他也想知道。

“行。” 他幹脆利落地說,“試試。”

歌斐木明顯松了口氣,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,臉上浮現出真切的笑意,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,語氣也輕快了些:“你放心,整個過程不會有任何不適,只會覺得稍微有些輕飄,很快就會過去。”

“不用解釋。” 洛陽在椅子上坐下,幹脆地閉上眼,“開始吧。”

歌斐木不再多言,走到他身後,動作輕柔得幾乎沒有聲響。他先是低頭默念起同諧的禱詞,聲音低沈而平緩,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,像是春日裏拂過湖面的微風。

片刻後,他拿起那面圓盤鏡,輕輕舉到洛陽面前,語氣溫和提醒:“看著鏡中的自己就好,不用刻意做什麽,放松就好。”

鏡面漸漸泛起柔和的銀白微光,不刺眼,卻帶著一種溫潤的穿透力。

洛陽只覺得一陣恍惚,像是意識被輕輕托起,飄在半空中的感覺。他能清晰聽見歌斐木平緩的呼吸聲,能感知到那些銀質探針帶著微涼的觸感輕輕掠過耳畔,卻不覺得冒犯,整個人像是沈浸在一片柔軟的光暈裏,影影綽綽,卻格外安心。

不知過了多久,那恍惚感漸漸褪去,像是潮水般輕輕退去,不留痕跡。

洛陽睜開眼,正對上歌斐木帶著一絲緊張的目光。他微微前傾著身子,眉頭微蹙,眼底滿是關切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像是怕驚擾了剛從淺眠中醒來的人。

“感覺如何?有沒有哪裏不舒服?” 歌斐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心。

洛陽活動了一下肩膀,仔細感受了片刻,搖了搖頭:“沒什麽不同。”

歌斐木這才徹底松了口氣,唇角彎起溫和的弧度,眼底的緊張漸漸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釋然的笑意:“沒有不適就好。調律本就沒有立竿見影的效果,只是把那些細微的間隙輕輕填補,讓靈魂與身體更契合一些。”

他小心翼翼地將器具收回箱子裏,合上箱蓋後,他又看向洛陽,語氣帶著叮囑,卻不顯得啰嗦,只透著真切的關心:“不過我還是要多說一句 ,靈魂與身體的間隙可大可小,你日後若是覺得哪裏不對勁,或是心裏不安,隨時可以找我,不用覺得麻煩。”

洛陽點了點頭,語氣真誠了些:“多謝。”

“不必謝,比起你做的,這一點實在微不足道,”歌斐木頓了頓,真切地說道,“另外,謝謝你能信任我。”

洛陽聽到最後一句,竟有些赧然,其實也不算全然的信任吧,這倒讓他有些不好意思了,他不由得再次認真註視歌斐木。

晚風裹挾著匹諾康尼獨有的、帶著憶質微醺的沈悶氣息,拂過窗外遠處遍地荒蕪。夜色將這片蒼茫大地籠在朦朧的灰霧裏,遠處零星的星火,是人們希望的微光。

“我發覺你這人挺奇怪的。”洛陽抱臂站在窗邊旁,望著身側的青年。

歌斐木正垂目看向窗外,聞言擡眸,眼尾尚帶著溫潤柔和,只是眼底深處,已沈澱著遠超同齡人的沈靜與悲憫,輕聲問道:“哪裏奇怪?”

“這世上的人大都是看起來像君子,實際上是偽君子,偏偏你反了過來,看著城府深沈、滿身算計,像個偽善的掌權者,內裏卻是個甘願背負一切的真君子。”

歌斐木聞言,唇角淺淺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,笑意沒入眼底,化作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悵然,指尖無意識輕撚著袖口:“你這話說得繞,是在誇我,還是在貶我?”

“自然是誇你。”洛陽語氣坦蕩,“仙舟有句古話,君子可欺之以方。偽君子機關算盡、步步設防,無人敢欺;唯有真君子,才甘願披上一身旁人眼中的偽善外殼。這是誇你,偽裝得通透,也偽裝得辛苦。”

歌斐木微微一怔,片刻後忍不住宛然輕笑,眉眼舒展幾分,“那可真是謝謝你了,活了這麽久,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這樣的誇法。”

洛陽望著他,語氣認真:“這倒是讓我好奇,家族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?為什麽會讓你,早早披上這一身偽善的皮?”

這話驟然戳中了歌斐木心底隱晦的心事,他喉間微微一噎,斂去笑意,擡眼望向這片滿目瘡痍的流放之地,沈默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輕緩:“家族……沒什麽值得好奇的。那裏的人,人人趨同,沒有你們這般真摯熱切、敢直面世事的靈魂。”

“聽起來,不是什麽好地方。”洛陽直言。

歌斐木收回目光,垂眸望著遠方夜晚的霧霭,語氣平和,卻藏著一絲固執的理想:“嗯……還好吧。至少那裏沒有直白的苦難與絕望,人人都能享有和平與寧靜。”

“和平和寧靜?”洛陽皺起眉,“雖然匹諾康尼的未來其實跟我沒什麽關系,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要問一句,你想要在這裏建立的,會是什麽樣的和平與寧靜?”

歌斐木無奈地輕嘆一聲,唇角浮起一抹苦澀的淺笑,擡手輕輕揉了揉眉心,年輕的面龐上,已透出幾分與年紀不符的沈重:“不是每個人,都擁有直面痛苦、承受艱難的勇氣。可他們一樣擁有渴望寧靜、渴求歡愉的權利。我只是順著同諧的脈絡,幫他們同調心意,實現心底最本能的願望罷了。”

“這樣嗎?可總覺得哪裏不對。”洛陽蹙眉,語氣篤定。

歌斐木不願再深談這份尚未成型的執念,側過身避開對方的目光,語氣帶著幾分避重就輕的溫和:“那就不談這些沈重的事了。米哈伊爾身為無名客,向往自由、執拗較真也就罷了,怎麽連你,也這般不肯退讓?”

“我可是出身仙舟,仙舟人傳統固執可是出了名的。”洛陽隨口說道,他轉念一想,“看來不僅是匹諾康尼內部有分歧,你跟米哈伊爾也真的有分歧?這可不是什麽好事。”洛陽說,“你畢竟是個外來者。”

“擔心我鬥不過他嗎?我可是家族培養的專業管理人才。”歌斐木笑了起來,他解釋說,“不會的,我們不會真的鬥起來,我們都只是想要匹諾康尼越來越好,我們一直走在同一條路上。”

“未來任重道遠,我會和米哈伊爾相互扶持。”他的眼中寫滿了希望。“唉,有時候也希望米哈伊爾沒有這麽固執。”

可是你,本就偏愛這些固執較真的靈魂啊。

洛陽不動聲色地想。

若不是被米哈伊爾那份真摯熱切的願望打動,你又為何拋棄故土,跨越千萬裏星海,奔赴這片地獄般的廢墟,執意要在這裏創建一切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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